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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远云遮梦不遥

 

 远处热闹欢庆的乐音已渐渐消隐,融浸在这黑沉的夜色中。一切又归如来时。只不过潇湘馆内再无人抚琴,前尘唱罢缘,今世舞尽伤。惟有那半墙明月间纤扬的绿竹依旧温柔地随风摇曳,如同曾经那个翠碧的倩影,久久痴痴地凝望远方。我知道,远方那落下的并非斜阳,也不是烟霞,而是她一生追索与等待却永远遥不可及的梦想。隔墙一道,怎奈何笑不渐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岂真无情。只是,东风不解,什么叫咫、尺、天、涯。

    那是个灭绝人性、思想被桎梏的时代,那是个轻视快乐、纯真被摒弃的时代。于是秦淮漾涤的江心在春风桃李畔沉睡,大观园绚丽的奇葩在纸醉金迷中靡萎。独剩一株纤离的绛草。我常想,若是放下几分执着,舍弃些许渴望,或许黛玉的人生便不会如这般的伤痕累累,血泪迷离。当然这只可能是假若。从绛珠仙子抛却仙姝的羽衣下入凡间的一瞬,就注定了她要在乱世受一番苦痛,品一遍辛酸,经历一回茫茫无期的爱恋。为了前世的一句盟约,她宁愿倾注自己一生的泪水和幸福,无怨—无悔。

    因为,她是林黛玉。

    细数金陵十二钗,黛玉并不算是最完美的女子,甚至应该说是最不讨人喜欢的一个:论出世难超槛外人,数豪爽当归史枕霞;排机敏自愧蕉下客,比贤良难及蘅芜君。宝玉赠其的“颦颦二字精妙无比,她的愤寂幽情随着紧蹙的双眉溢淌而出。她脆弱,敏感,多疑,小心眼,喜怒无常还爱使小性子。周瑞家的拿攒珠花分给姑娘们,最后轮到黛玉,换了别人必定忍气吞声,可她偏要念一句:“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这样的女子在众人眼中又怎么算得上一个“好媳妇”,与宝钗相比更是“不合纲常”。宝钗能够周旋内外识大体,连素以刁钻苛刻的琏二奶奶都认可她的贤良淑德秀外慧中,黛玉虽然也是步步留心时时在意,却只把关怀默默流露,更是常显出反抗的尖刺锋芒;宝钗心中系的是“好风凭借力”,黛玉眼中藏的是“冷月葬花魂”,宝钗丰美莹润,黛玉弱柳扶风;宝钗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黛玉却钟爱独立于沁芳亭前,手执青卷,吟出“片言谁解诉秋心”。追根溯源,是宝钗会随波逐流,顺于现实忠于封建礼教,而黛玉,却要在束缚的牢笼中横冲直撞,为了心中的自由哪怕折断翅膀,一世流浪。

    多傻的女孩啊。

    黛玉满心热爱,一身才华,然而热爱是什么?才华又是什么?对于一个女子来说,他们就像一把双刃剑,既让你的人生瑰伟明亮,又让你的人生血迹斑斑。明明知道无力更张却还要用尽全力呐喊出自己的重量,我们爱黛玉就是因为这一点,她的冷傲与猜忌,不仅仅有一个少女寄人篱下的孤苦无依、心思敏密,更有她灵魂深处的纯善唯美与晶莹的泪花一齐闪闪发光。也正因了这一片同样明澈的心境,黛玉才成为宝玉心中如水的女子,至亲的知己与恋人。其实,究其内心,黛玉所追求的不过是与宝玉共听冷雨,共读西厢,他们的爱情凌驾于一切世俗纷烦之上,干净的如同其至真至纯的灵魂。但而,这份追寻自由与爱情的光芒造就了她的美丽的同时,也注定了她一生的悲剧。理想与现实的差距就好比“木石前盟”与“金玉良缘”间的千山阻隔,在水之湄,望断天涯。就算后来宝玉连玉都没了,“金玉良缘”的说法竟还存在着。本该触手可及的简单幸福随着东逝的流水愈飘愈远,而随水逝去的,又何止幸福与锦丽的年华!黛玉倦了,没有一丝气力,不如归去,质本洁来还洁去,只留湘水边的芙蓉点着涟漪,继续向星空诉着别离的哀寂。秋至琴弦断,然而就是弦未断又怎样,又有何人抚,何人听,何处觅知音?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黛玉死时也不过十四岁,身边除紫鹃外无一个可依的人陪伴,好不寂寂萧凉!她深知他们都在为宝玉的婚事忙碌着。而宝玉呢?又在哪里?“潇湘馆离新房子甚远。”甚远,不过也就是一个荣国府,不过也就是几庭花枝几池春水几里长廊,却疏离了两颗纯洁炽热的心,断送了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黛玉走前心中必是无际无边的绝望,否则她不会含泪焚稿断痴情,亦不会喊出那句未完的“宝玉,宝玉,你好……”他们点燃了彼此生命的火光,最终却逃不过人天两隔的生死浩劫。阻隔他们执手相望的,是贾府,是宝钗,然而,又何止一府一人那么简单!泪眼朦胧中直见始终守望的幻梦渐行渐远,爱情近在咫尺,爱人却远在天涯。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而黛玉终究是黛玉,毕竟不凡。至死,她也没有妥协,更没有遗忘自己的信仰。她骄傲,她的身子是干净的,还有那颗玲珑的心,晶透的情。黛玉悲苦但并不悲哀,因为她与宝玉虽分离千山万水,心却始终相系相偎,至少,亦还有“病神瑛”为她“泪洒相思地”,心意冷“宝玉却尘缘”。不能相濡以沫,就静静地相望于江湖。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宝黛的爱情又是一种远的咫尺,近的天涯。

    分分离离远远近近殊殊同同,都已随憔损的伊人化为尘埃,空等红楼一梦尽。当一个又一个鲜丽美好的生命被无情地吞噬时,当一代荣辱尽平清时,留下的除了哀痛,还有震天惊地的呼喊和那缕绵存千古的遗风。让我们安葬亡灵的同时传承她的,他的,他们的坚守和心志,愿人间亦有天堂。到今日,世间仍然依稀可见那冰丽清纯的微笑绽放如千百年前最初时绝美的模样。忽然我们知道,原来有些东西死后依旧可以长存;茫茫天地,总有一种力量可以拉近生死,爱恨,总有一种感动让我们在浮世又一次看到生命的图腾,而我还想说的是,月远云遮芳心继,璧玉如磐梦不遥。

                            高三二十三班郑夏